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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心路》(长篇连载)
不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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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路》(长篇连载)


长篇连载小说《心路》发起贴  写作规则:

作者——不限,众人拾柴火焰高,每个人都是作者。
内容——和户外人有关的一切内容介可,路上的故事,心情故事,城市的生活等等,总之,讲的是我们户外人就好。故事可以相互独立,也可承接上一贴或者故事来写,但是不管写什么样的人和事,都不能破坏《心路》的整体衔接,因为我们写的毕竟是小说,我们要做到封帖的那天看到的是完整的故事。既然是小说,那么就要谈到艺术性、虚构性,充斥着网络用语不好,指名道姓的写你我他也违背的小说的定义。所以,请每位作者都按照自己的写作风格来写自己虚构的部分。小说中涉及的人物也不要用我们熟悉的id或者名字,当然以某某为原形创作人物是不反对的。
开篇和结尾——由我来写不会有人反对吧。至于,何时结束我们的《心路》故事,由大家说了算。
发起这样的帖子还是第一次,但却是我“蓄谋”已久的事。欢迎大家多提想法建议,让我们边写边完善规则与故事吧。
                                                                                         
                                                                                            凤桐
                                                                                            2006.12.1



cfhawk 最后编辑于 2007-03-09 18:54:33

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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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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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6*开始和结束自己的帖子,方便阅读者区分小说贴和其他回帖。

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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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这以后的所有文字将关于很多条人生轨迹。他说,应该叫做“我们,在路上”,而我更愿意用“心路”二字来为我们这些人的故事作题。人这一辈子,可以行走,可以驻足,可以流浪,可以归航,无论选择什么样的路,终由心来决定,终逃不过一场心的旅程……




我是两天的抉择,朋友们叫我两天。我出生的那天,外祖父为我冠了一首生命之词,并在我的额头上印上了他的生命之吻。我把这词念给你听,就在现在,我的新朋友。

每个人都只有两天,相同的开始和终点,于你我却有完全不同的过程。并非像消极的软弱的不堪的人们说得那样——无非就是个死!既然有了出生,就有了生命,无论你愿不愿意。既然我们成为了人,就应该有个活着的样子,活出自我。

人生有很多路口要我们作出抉择的,我不能说我们每次作出的抉择都是最好的,但至少应该是无悔的,活着就应该是这个样!有一天,当我们即将死去,回想走过的路,不免有遗憾,我们问自己“后悔么”,如果我们可以会心一笑,告诉自己“啊,无悔”,那时就可以为自己的生命划上圆满的句号。人活一世而已,不该让自己无悔么?

的确只有两天,一天出生,一天死亡,然而却应用尽一生作出让自己无怨无悔的抉择。我的好宝贝儿不能认同“命该如此”的言论,生命一直都在你的手中,如何活着取决于你自己。坚强的人们满怀希望,软弱的可怜虫只留绝望……

人活着本就承担着各种痛苦,你能做的是选择自己愿意且不后悔的活法。宝贝儿,以后的旅程你无悔么?

人生的轨迹是在行走的过程中形成的,原地不动的人得到的最多是个起点。可见,过程真的比结果重要。宝贝儿,你懂得么?

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只有两天,一天用来思考,一天用来抉择……

这词是我的生命,那一吻是则成为我的爱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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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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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八月里的最后一天,鬼魅一般的烈日炎炎。身在塔吉克腹地的月光寻找着鹰笛恋人,他一定预见不到十年后的同一天他会以注定般的方式遇到了我

——他的灵魂伴侣。

月夜下,我看到一个身影,像极了《鹰笛恋曲》中描述的塔吉克少年,我猜他有古铜色的皮肤,那是烈日下的百炼钢。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的脸部线条,那一定

是清晰如雕塑般的一张脸,有薄薄的唇,呈一字形。“去看个清楚”,我对自己说。我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说:“哥哥你好,我是两天,怎么称呼你?”
月光错愕,他一定是想这是那里跑出来的小丫头,不过,他还算没被我吓倒,:“嗯,你好,叫我月光吧。”
就像我想象的一样,雕塑般的线条,薄薄的唇,成一字形。

我与月光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召集的主人家是我俩共同的好友,只是我们在那之前并不相识,那天的聚会是在我强烈地要求下在凤舞庄园举行的。主

人家**大哥刚从梅里转山回来,他笑骂我霸道:“你这丫头,到底是给我接风还是给你接风啊,地方要你来定,时间也要看你是不是合适。”
我笑嘻嘻的说:“你不过从梅里回来,我却是从月亮上回来的。”
“疯子,这又是哪门子疯话?”**大哥一头雾水。
“瞧”,我指向远处刚刚打过招呼的月光,“月亮怕我自己回来孤单,派了个月光骑士来护送呢。”我神神秘秘地说。
**大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月光,恍然大悟,“你们已经见过面啦,我还打算今天一定要介绍你们认识呢。”
我随即把刚才怎么发现的月光,怎么对话转述给**大哥。
“冲丫头!”**大哥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朋友们来到露天的酒吧。这是凤舞庄园最有格调的地方,在缓缓的山坡上边看星星边喝酒聊天是我那时认为最浪漫的事情。“月光,**大哥说你是个

行走者,这样说来我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我不愿坐在椅子上,索性躺在草地上边看星星边和月光聊天。
“什么行走者,我是没家没业的流浪儿。”月光调侃,他喝了一口酒也躺在了草地上。
“那流浪到过什么地方?”
“忘了。”
“不想说就算。”
“真的忘了。”
“记得什么呢?”
“塔吉克恋人战胜了恶魔巴依,小伙子和姑娘的灵魂永远不分离。”
我一跃而起,手中的啤酒渐了一身,“你知道《鹰笛恋曲》?”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月光也被我这一问惊得坐了起来,“你知道?”
我告诉月光我从小就听外祖父吹奏《鹰笛恋曲》,他到过新疆,会讲很多和鹰笛有关的民间故事。
月光说十年前的今天,他因为得知了《鹰笛恋曲》的故事,而只身在塔吉克腹地到处寻找鹰笛恋人留下的传说和遗迹。


附:《鹰笛恋曲》传说

    从前,地主巴依家里有一对青年奴仆悄悄相爱了,巴依知道后大怒,要把他俩分开,这对恋人就趁着黑夜逃了出来,巴依骑着马追上了他们,用箭射死了姑娘,在巴依即将向小伙子下毒手的时候,姑娘化成了一只鹰,与巴依展开了殊死搏斗,最终啄死了巴依,但自己也受了重伤。临死前,她请心上人取下自己身上的翅骨做成笛子,每当吹起鹰笛,就像自己陪伴在爱人身边一样。小伙子吹奏出悲伤的曲子,伤心而亡。两人的灵魂永远在一起,不再不分离。那首曲子就是《鹰笛恋曲》,它长久的回荡在帕米尔高原上空,向人们诉说着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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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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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毕业了,拿了些钱跑到河北赵县。那是外祖父最初学习的地方,我天真地以为会找到赵州师范学院,然而这个学校早已不复存在。我站在学校的原址上,遥想那年,一位英俊少年弹奏贝多芬《田园》的风流模样。la xi do do xi la so do fa so……我的手指游走在空气中,空气中满是建筑工地的灰尘,外祖父描述中的田园风光早已不再……

要回家时,我看到一只白色的小流浪狗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我,我收留了它。这是意外的惊喜,因为我记得外祖父说过,他年轻时养过一只白色的狗,那狗在他离开赵县去辅仁大学读书后绝食死掉了。我给我的小狗起了名字,叫它小白毛。

我带小白毛到爸妈那里,请求他们代我照顾它一阵。妈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想去看看外祖父到过的那些地方。妈说舅舅催问我什么时候到美国,他又联系了些学校,我没说具体的时间,坦白说,如果不是因为外祖父在美国生活过,我当初不会答应去那里的。

我整理好行囊,买了去上里的火车票。临行前,我给月光发了短信,告诉他我要去到处走走。月光回说:“曲折的人生才能走出完美的圆,但愿你走出的每一步都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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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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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里古镇在川南雅安市北,我在成都歇了一天就赶往那里了。三个小时的路程让我昏昏欲睡,恍恍惚惚的做了好多梦。一会儿梦见外祖父,他不说话,只是笑;一会儿梦见我迷路了,到处都是白雾,有一片林子,很冷;月光来了,离我很近很近,但是我抓不到他,他叫我天天,我说你等我一下,但是他不理,转身就走,我追不上,就急哭了……

身边一位带孩子的大姐推醒我,说我做梦了,咿咿呀呀的说了好多梦话。我问她到上里了没有,她说再有个十分钟就到了。闲聊了几句,睡意差不多跑光了,我回想梦中的情景,起初还能想起大概,然而越来越模糊,终于,什么也记不得了。

汽车转了个弯儿,就到镇口了。我背上背包踏上上里的石头街道,特别异样的感觉,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真正意义。我在杨家客栈住下,这客栈依山傍水,是全木制结构的吊角小楼,有石桥,与四周景色相得益彰。我和老板打听了上里各个景点的大体位置、交通和花销。吃过午饭,我按着省时的走法看了道光十九年双孝节牌坊、以二仙桥为代表的十来座古桥,最后转了韩家大院,傍晚擦黑回到杨家客栈。老板很热情,问我镇子怎么样,我客气的回他这里很好,很古朴。其实,我在心底说——我不喜欢这里。老板见我说好,更加热情起来,他要我明天早些起来,定要去镇子以北八公里处的白马泉转转,我谢过了他,回到自己的屋子。推开窗子就是石桥,我满心期待宁静的夜晚,却满眼灯红酒绿的繁华景象。古镇虽古,建筑虽在诉说历史,可为什么一切看来都不那么协调呢?外祖父当年看到的上里是这样么?深厚的人文底蕴在向我传达着什么呢?我依稀窥探到一些,却又瞬间被眼前的繁华世界淹没了。

月已高挂,我抬头望着天空,月光很美,要是灯光能够暗一些应该更美吧。月光在干什么,我不禁想到他。呵呵。“睡吧”,我对自己说,明早还要去白马泉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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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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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马寺一直是一条沿着河的水泥公路走,源头就是白马泉了,路很窄,非常干净。河中有鱼,一群群的小白鱼,就是九寨沟的那种,据说味道很好。白马泉是个间歇泉,意思是说它有涨落,据说涨的时候,会发出“啼踏、啼踏”的马蹄声。“为什么是白马呢?我喜欢枣红色的马”,我调侃道。

买了张两块钱的门票进得寺门,立刻觉得不虚此行,整体格局大气、古朴,很有味道。白马泉池子里的龙很有意思,据说一般人一眼居然看不出是条龙,要看一会儿才会发现,或者就根本看不出来,我居然一眼看出,自诩很有“慧根”。很多人都靠在那池子的栏杆上,等泉水涨,我没有那般虔诚,径直走向大殿,大殿正中有口井,说是口仙井,井盖是一块整的石头雕刻的,很是华丽,让我爱到了心里。盖子中间还有个小盖子,揭开小盖子就可以打井水了,我没有喝,因为有个大爷在那里收钱,让我很不舒服,用钱能买来的是仙水吗?我没有喝。殿内的佛像都是唐宋时代的,我不懂,只觉得好看。要是月光在,一定能说出很多讲究的,他最是喜欢佛像。

在上里多住了些日子,我开始模糊了此行的含义。起初,是为了外祖父,要走他走过的路,然而,我开始困惑,总该有些别的吧?路,就在脚下,几十年前,路是外祖父的路,那么现在呢?我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外祖父总是给我讲他记忆中的“巴蜀古镇,水墨上里”,而我看到的宁静古镇仿佛只是人们刻意营造的壳,壳下充满了浮躁。到底是我内心的浮躁影响了判断,还是古镇早已被物欲横流的时代坏了原有的味道?

偶尔会收到月光的短信,他会嘱咐我注意身体;偶尔我会发短信给月光,告诉他我有些想念他和家。我们俩个不论谁想起谁,竟然都是在夜晚,我常查看我们的短信通讯,永远的夜、夜、夜……

今晚,我困惑的思绪放大了对家和月光的思念,放大了记忆的深刻,快乐的,悲伤的。

也许离开后反而可以找到答案吧。是时候离开上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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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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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成都的几天里,每日都不停的在城市中游荡,寻找各种麻辣的滋味。四川人很矛盾,他们喜欢麻辣,而麻辣本身就是矛盾的一对,一方面要麻醉,另一方面要刺激。到底要什么呢?我到底要什么呢?

同住在“青旅”的青岛男孩儿约我一起去九寨,他说那里的海子比少女的眼睛还美。我算了口袋里的钱已不多,将就够去九寨的花销和一张回家的机票。

九寨沟好像一块画板,到处都是我喜欢的极致色彩。青岛男孩儿兴奋得不停拍照,他有些书生气,时不时会说出个比喻拟人什么的酸句来。“两天,你看这片水,深邃湛蓝如波斯少女的眸子。”“两天,你看那颗树上的红叶就像用晚霞做的外衣。”……

色彩带给我的,是刺激亦或麻醉呢?三年零三个月,我时时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是刺激亦或麻醉?这是战役,一场持续了三年多的战役。忽然想起外祖父说过凤凰浴火重生的传说,此时,我仿佛看到一只怯怯的鸟儿在矛盾的火中的哀嚎,摇摇欲坠的生命。我知道,它活了便是凤凰,死了不过是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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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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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有答案不如回家吧,想到回家我竟然归心似箭了。

走出天津机场,一路上我都在使劲儿呼吸,熟悉的人味儿,土味儿,还有煎饼果子味儿。呵,家永远最好。小白毛起初看到我有点生疏,后来左闻闻右闻闻就想起了我的味道,它知道正牌主人回来了,兴奋得摇晃小尾巴。爸妈见我回来很高兴,却只字不提留学的事情,他们是了解和支持自己女儿的。爸说以为我会多走些地方。我说没钱了,也想家。妈边包饺子边说赚钱后再去转,好山好水永远等着你。

约了月光见面,他问我喜欢吃什么,可以去他家给我露一手。他烧菜的样子温柔极了,“真想不到你这样的大个子还会烧菜。”我倚着窗台看月光。
“奇怪么?”
“还好。”
“拿碗筷吧,都在右手边的柜子里。”
“你还会做什么呢?”我边找边问。
“泡功夫茶。”月光端上最后一道菜,“吃饭吧,一会儿给你泡。”
除了爸爸外,月光是第一个单独给我做饭的男人。我一晚上都笑眯眯的,月光说看起来有点象小赖猫。

“天天,喜欢什么茶?”月光洗碗时问我。
“泡功夫茶当然是乌龙,铁观音就好了,凤凰茶那种极品不太容易见到。”我帮月光擦着洗好的碗。
“小女孩还懂得这个啊。”
“何止,还是行家。”我一点不客气。

月光是注重品味的人,我一看那套红泥小火炉就明白了。“这个好,只有老潮州人还用。”
“看来真是行家,呵呵。这套东西是从潮安带回来的,那里还有手工作坊做这个。”月光笑得很高兴。
他边和我聊天边娴熟的烫杯洒茶,“好了,请吧。”他微笑。

这个夜晚,时间过得很慢,似乎被不寻常的气氛凝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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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没有睡意。洗完澡后看到月光问平安的短信,我回他已经到家了,他要我早些睡,说小女孩总是熬夜就不漂亮了。

初识月光,每次问他一个人上路会不会孤单,最常想到的是什么诸如此类问题时,他总是不愿直接回答我,笑而不答或者说“你早晚会知道”。这让我更加迷惑。而这次一个人的远行,我忽然有点了解这个男人,也许我和他是同样的人吧,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忍不住给月光发了短信,“不愿意被人了解是么?”
“很多时候被人了解是一种伤害。”
“包括我?”
“你是例外。”
“但你还是很少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你能了解。”
“我现在知道了,你好像早就知道。”
“因为我是长你10岁的男人。睡吧天天。”月光以一个笑脸的符号结束了这一夜的谈话。

我看看窗外,天就要亮了……

几天后,我进入由外祖父的学生陈复教授创建的音乐工作室从事一些基础的工作。我想这是因了外祖父的关系才如此顺利吧。工作室对我而言熟悉而陌生,有很多外祖父的音乐理念都是第一次系统地了解到,倒不是因为外祖父对我有所保留,只是他性格中有三四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浪漫情怀,因此每每提及他的音乐时多是有感于某些事情的随性之言。我性格中单纯的懒散恰继承自外祖父,他随性言我随性听,就极少去甚解了。直到外祖父离开的那天,我忽然开始着了急,想要抓住他的手,他的浪漫,他的才华,他的过往,他的灵魂……从那天起我开始跟随他的步伐到处寻找我失去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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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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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不外乎整理曲谱之类,参与讨论是没有份儿的,这也不赖,可以翻看很多从民间收集来的资料。我偶尔会在陈教授不忙的时候求他吹奏鹰笛曲。他总是愿意满足我的请求,每每吹奏之前就讲述一段关于鹰笛的故事,因为这是外祖父留下的传统。

很多年前,兀鹰是和塔吉克人居住在一起的。为了狩猎,塔吉克人家家户户都养鹰,那鹰就像现在的猎犬一样。鹰白天随主人狩猎,夜晚给主人看房。塔吉克人它们看作自己的朋友。帕米尔高原上还住着大大小小的奴隶主。他们有成千上万的牛羊,而塔吉克族的猎人都是他们的奴隶。这些塔吉克族猎人猎获的珍禽猛兽都被贪婪的奴隶主抢走了。猎人们自己没有一根牛羊毛,世世代代都在贫苦中生活。

帕米尔高原上的达卜达尔山谷里,住着一个猎人,名叫娃发。娃发家祖祖辈辈都是有名的猎手。可是,他家没有一代人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有一年,娃发的祖父好不容易打来一只羚羊。这是他打了40年的猎第一次交好运。老人心想,主人得了这羚羊,兴许会分给我几峰骆驼或几只羊吧。可是,吝啬的奴隶主收起羚羊,什么也没有给。老人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希望。想不到话还没说完,奴隶主的牛皮鞭就打在了他的身上。老人受不了这口气,积郁成疾,不久就去世了。祖父死后,娃发的父亲仍然替奴隶主狩猎。有一次,他打了一只野熊。他不愿白送给奴隶主家,就偷偷地带着野熊跑到一个叫塔合曼的地方,换了些牛羊,索性住在那里不回来了。奴隶主知道这件事后,派人把他抓了回来。奴隶主用蘸满酥油的羊毛,把娃发的父亲活活地烧死了。

父亲死后,娃发唯一的伙伴就是那只活了100岁的兀鹰。它是娃发祖父在世时养的。兀鹰虽说活了100年,可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百里外的鸟雀都躲不过它的眼睛。据说,它那尖嘴和利爪能撕碎一只黑熊。所以,周围的猎手都把它叫做“兀鹰之王”。娃发就带着这只鹰王狩猎,猎获的鸟兽照样被奴隶主全部夺去。

每当他想到父亲的惨死,心里就充满悲愤。 他常常向鹰王这样唱道:

塔吉克奴隶呀,
像天边坠落的星星。
活着的让虱子吃了,
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凶狠的奴隶主啊,
冰冷的心肠,像慕士塔格冰峰。
塔吉克奴隶啊,
难道永远是天边坠落的星星?

歌声让鹰王收起了翅膀,哀和恨让娃发失去了为奴隶主狩猎的兴趣。由于娃发交回的猎物越来越少,奴隶主下令叫娃发把鹰王交出,用鹰王顶替应交的猎物。娃发听说奴隶主要抢走自己唯一的伙伴,几乎气昏过去。他对鹰王悲愤地唱道:

塔吉克的奴隶啊,
难道永远是天边将要坠落的星星?

这时,身边的鹰忽然说起话来:“娃发啊娃发,不要难过。你快把我杀了,用我翅膀上的骨头做一支笛。有了笛,你什么都能如愿,就不会受苦了。”娃发听到鹰王说起人话,又惊又喜。可他舍不得杀自己心爱的兀鹰。鹰王又说:“娃发啊娃发,你快杀我吧。你不杀我,奴隶主就要把我抢去了。”娃发无可奈何,只得含着眼泪杀了鹰王。他抽出鹰王翅膀上最大的一根骨头,钻了三个眼,做成了一支短笛。这就是第一支鹰笛。

奴隶主知道后大为恼怒,派人把娃发抓了来,命令打手:“拖出去,给我打死这条狗!”娃发心想,反正是一死,临死前再吹一吹鹰笛吧。想着,他便掏出鹰笛吹了起来。谁知笛声一响,成群的兀鹰像是听到了召唤,黑压压地一大片,直往奴隶主的头上飞。奴隶主知道只要鹰落下来,自己就没命了,便急忙向娃发求饶:“快把鹰叫开!你要啥我给啥!”娃发随口说道:“给达卜达尔的塔吉克人每家十只羊、十头牛、十峰骆驼!”奴隶主连忙点头:“行!行!要什么都给。”

这时,娃发吹起鹰笛,鹰群飞走了。奴隶主忍痛交出牛羊,使塔吉克人第一次过起了好日子。

随即,陈教授手中的鹰笛就响起了。每一次,我都如痴如醉,鹰笛响起的刹那好像灵魂就飞向了帕米尔高原,化成兀鹰高旋在塔吉克人的故乡。我总是这样想,鹰笛是有魔力
的,充满了生命的激昂与壮烈,即使描述最肝肠寸断的爱情悲剧也没有低回的呜咽,而只会叫人体味到鹰的苍凉。不同于任何一种笛子,它没有一丝阴柔之气,传达的永远是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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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留给我的许多宝贝中有一支鹰笛。他说每一支鹰笛都有一个故事,这支也不例外。我问他是什么故事,他笑说这笛是几百年的古物,当年的故事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可是笛子的声音不会变,记录了一切,它响起的时候故事也就娓娓道来了,或许就是《鹰笛恋曲》,或许有更美的传说,他的宝贝儿有一天一定会知道。

“我一定会知道。”我对月光说,深信不疑。
“恩。写下来。”月光把他自己做的牛皮本子和钢笔推给我。
“写什么?”
“你知道的鹰笛故事。”
“为什么呀?我知道的都说给你听啦。”
“傻天天!”月光笑了。
“你才傻,用听的记不下来么?”我一点不吃亏的反驳他。
“把我们所知道的都记录在这个本子上,也许有一天你或我会带着它同行,去鹰笛的故乡,收集传说,寻找鹰笛恋人和你一定会知道的故事。”月光说这话时眼神中有迷样的光彩,是我第一次见到。
“为什么不是一起去?”我有点气他,撅着嘴巴反问。
“等傻天天变聪明我就考虑!”月光摸着我的头大笑。

有些问题,这个男人不会给我答案。我虽然清楚,有时却禁不住去问,问过后又一再怪自己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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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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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骤然转凉,我感冒了,所以在家休息没去工作室。一整天,我除了摆弄小白毛外做得最多的就是擦鼻涕。“真可怜啊,两天同志”,我自嘲道。妈陪爸出差了,不在天津,虽然早就习惯了自己生活,可是这个时候还是希望有个人在身边的。“月光在就好了”,我可怜兮兮的假设。

月光又去拍照片了。对于他这样的“自由人”摄影师来说,任何拍摄信息都要靠自己的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触觉去感知。这样的天气,他敏感的查觉到了什么,几天前匆忙去了阿拉善草场。

“天凉,添衣服。”我边吞着方便面边给月光发信息。
“你也是。这里太冷了,风雪大的很,根本没法架相机。”
“那就回来吧。我已经感冒了。”我真想他现在就在身旁。
“照现在看,还要过两三天。”月光显然不知道我的心情。
“知道了!”
“买了条羊毛披肩送你,别不高兴了。多喝水,多睡觉。”还是以笑脸符号结束。

我知道月光不会提前回来的,不论什么原因,当然,也不可能因为我说生病就改变计划。我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要对月光有什么要求和期盼,因为那样做只会为难自己。

我又大喇喇的嘲笑“两天同志”可怜,然后就捂着被子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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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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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陈教授到陕西靖边采风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外祖父曾说过在定边、安边、佳县、绥德、米脂这些地方采风的故事,靖边恰是它们的中心。

本以为陕西到处都是信天游中唱到的“一道道沟来,一道道梁”,可靖边县的杨桥畔就有一湾清澈的河水,河边长了好多树,人说有树生长的地方就有人居住,放眼望去立刻看到背靠高墩山的户户人家。陈教授说:“两天,你看,多美的西部风光。信天游的发源地就在此处了。”
“教授,我们为什么要找信天游的根,信天游和鹰笛、木卡姆这些我们整理研究的艺术有很大关联么?”我不太理解此行的意义,想了多日不得要领,于是请教陈教授。
“两天,你真像老师,老师总是思考后才提出问题的,你想了几天了吧。”陈教授的脸上挂着微笑。
“对,我想了几天,也想到一些。”
“说说看吧,我可以像老师当年引导我们的方式来启发你。”
我停顿了一下,望着陈教授的脸,希望找到外祖父当年教导学生的影子。
“同为内陆高原,自然环境恶劣是黄土高原和帕米尔高原的共同点。”我慢慢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许因为这样,两个地方的音乐中都有高亢激昂的特点。”
“人呢?”陈教授似有深意的问我。
“性格中有不倒的坚强,但是……嗯……”我思索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中的感受。
“千百年来,地域特点会决定人的性格。两天,你可以从这方面考虑。”
“嗯……是苍凉!人们的歌声中都有苍凉的味道!”我兴奋得叫起来,心中的感受一下子清晰起来。
陈教授大笑,“两天,你不愧是老师的外孙女,天生的绝顶悟性!你这个小助理我没有白请!就像你说的那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两个高原上人民的坚强性格,所以他们的音乐高亢激昂,冲破天际。但是,事物都是相对的,环境也把他们的音乐中刻上了些许无奈的苍凉。艺术是无界的,研究相似或是相反的音乐都有助于我们在研究帕米尔高原音乐时更精准的找到根源和本质。”
“教授,您真是一语道破啊,我完全明白了。”我赞叹道。
“我的老师当年也是这样教我的,艺术应当一代代传承下去。”陈教授说这话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外祖父。

我们在高墩山的人家住了下来,陈教授白天会带着我去附近的村庄转,和当地的老人聊天,同吃同住,听他们唱信天游,日子虽然过得艰苦些,心中却十分快乐。我小时候会唱一段信天游,到了靖边才知自己会的那一小段发音唱腔一概不对。于是,每日跟着老人们学习正腔儿正调儿,乐此不疲。有位老人,我叫他明川爷爷,最爱教我唱歌儿。我总是听他唱一段,记一段,再跟着他一句句学。

羊肚子那个手巾儿,三呀三道道蓝
我的那个二妹子儿,真呀真好看
你把你的哥哥心搅乱

山丹丹那个花儿呦,就呀就地开
你有什么心事呀,你就说出来
你呀你不开口我心明白 哎咳呦……

每每听我唱完,明川爷爷会说女娃娃又进步了之类夸奖的话,我则顺势要求他再多教上一段。

陈教授有一位住在县城的老朋友听说他来采风的消息,立刻开车来接他到城里一叙,我不愿打扰他们故人叙旧没有同往。一个人时就会发现很多平时视而不见的美,高墩山也不例外,山上有古长城遗址,听说这样的长城,在陕北也有几段,佳县、神木、安边、定边、靖边五处都有它们的踪迹,不知年代的残破长城遗址,和高原特有的黄土,冲击着我的视觉,沉重的历史感,悲凉、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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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长城遗址下,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整理在靖边的所得,发现这陕北信天游的发源地,本应形成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可是却没有得到更深层次的发掘。于是,我查看网络,看到一种分析,说是可能李季先生的《王贵与李香香》已将这种独特的文学歌谣样式推向了极致。倒是很有趣的解释,也比较贴切,当艺术到达一个高峰,的确很难突破,往往就走向下坡。反而窑洞、安塞腰鼓、饮食、剪纸这些黄土高原文化更被人关注,如火如荼。我初研究信天游,看到此种衰落心里已不是滋味,那么外祖父呢,他当年的心情会是怎样?

我随手查了靖边到米脂的路线图,这是早就计划好的行程,陈教授回来我无论如何要走一趟的。再看一眼杨桥畔吧,嵌在黄土高原上的一颗小小珍珠似的,此刻也嵌在了我的心里。忽然间,信天游就脱口而出了……

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
那是一个的谁
那就是的那要命的二啦妹妹
东山上的那个点灯呀
西山上那个明
一马马的那个平川呀
了不见个人

妹妹站在那个圪梁梁上
哥哥站在那个沟
想起我的那个亲亲呀
泪满流

在火车站送陈教授回天津后,我返回靖边县城,买了去米脂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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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两夜,凤凰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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